一夜之间打回学生时代:大厂程序员的老实人生结束了
△程序员们在商量代码 图片 | 视觉中国
“你看别的会议都是各种人,穿得很光鲜亮丽,西装革履的,你要是去参加技术会议,都是背个双肩包,T恤。大部分程序员还算是比较单纯的,所以不知道社会水这么深。”他说。
此前,程序员一直是互联网圈“流量最高”的群体,漫天调侃背后指向的是社会评价:高收入、高学历、上升路径清晰——一度成为相亲市场上最受女生和家长欢迎的群体。
四年前,一则计算机培训机构的广告里,打出的招生标语是:只有程序员的收入可以追上房价。互联网圈有钱几乎是那几年的共识。这吸引了无数人纵身跃进互联网,知乎上一条2014年的帖子里,有用户感慨,“我的一个朋友,54岁了,现在在学spark+kafka+scala”——当年最热门的技术语言。
陈远钊和张博允也是在这股热潮中,跨专业入行的。
张博允本科是硬件方向,做网站前,写过一些小的爬虫程序,大学读到一半,“基本上就感觉将来会从事这个行业”。
陈远钊则是更纯粹的工科方向,和互联网毫不沾边。2014年在对口的工厂实习时,他特别焦虑,看不到未来。那段时间,他频繁地刷知乎、论坛、微博,不断地找校友咨询,“当时就想哪个行业能赚钱就去哪个行业”。他列出最符合标准的几个行业:咨询、律师、金融圈里的资管、券商分析师,互联网里的码农。做了优劣势比较分析之后,“最后我意识到,码农是最现实的,转行成本短平快,其实没学历也能转”。
毕业那年,他自学写码,做后台,成功入职一家小创业公司,成为一名程序员。2016年,机器学习很火,他一边上班一边自学。学得不扎实,也没有什么项目背景,但也可以跳槽。
“当时工作经验短,一般招聘的要求低,他只看重你的思路,你的逻辑思维能力跟用算法解决现实问题能力,对那种每个技术站知识点的深度,掌握程度不强求,懂多少算多少,相对工作年限里面能够表现出中上水平我就录用你。”
那一年,做机器学习的对口程序员不多,加上公司扩招,陈远钊如愿进了“大厂”。“其实前几年更夸张,2012、2013年大专去百度都很easy,当时感觉互联网门槛低,现在回过头来看,互联网门槛不亚于金融业,硕士是标配。”他说。
入职后,加班成为常态。但上升通道非常清晰,更重要的是,“绝对稳”。
人生中途,敲响警钟
陈远钊对“技术与公司关系”的认知则是:我出卖我的时间跟劳动力,帮公司完成需求,公司给我资产上一些积累和沉淀。相当于我虽然是打工,但其实是为了自己未来做技术储备。也算一种软性创业。
那几家创立于2012、2013年前后的互联网公司,如今已经成为行业里的小巨头,创业期程序员有的已经稳稳地身家过亿。即使晚一两年进入的,有的也已经在北京购置了房产,更快的甚至在二环内换了一套一百平的学区房。
这是陈远钊身边活生生的例子。但繁重的KPI也麻痹了程序员们。他觉得公司的氛围给大家传递的信号是:干活特别慢,干活效果或是做事情靠谱程度比较差也能容忍你。“需求量大,需要人纯干活。这个行情好。”陈远钊说。
现在,他的认知变了。“其实就是一个很赤裸的资本上的雇佣关系,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得滚蛋。或者说即便你是能做事,但是我饱和了,不需要那么多劳动力了,就不顾及你了。”
“所以说,每个人都要做好随时走人的准备。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务员,不是国企,你要自己做好这个准备,否则那真的这一天来了谁也救不了谁。”他说。
“穷忙族”——他这样总结过去的自己以及他认为90%的程序员的真实状态。他觉得自己之前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,拼命跑,跑得特别快,既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也不知道怎么能先停下来。
“不单单是没时间,因为你的解决方式只能是把时间放在技术上,然后继续又用在工作上来不断循环。这种状态让你没办法到另一个层面上思考。”他声音轻,语速快。从公司正式离职后,他总结这段工作经历,“我发现我真正在技术上没有任何沉淀”。
这是一个可怕的发现。“这就是事实,不断去加班,不断把精力放在业务上,真正的大部分公司是每周60到70个小时之间,周六睡觉都到中午了,私生活更少,导致很宅,工作竞争力上很难维持住。”他说,“但这在之前是没有问题的,虽然也有无奈,但是大家都那样,很多人就是冲着收入去的,有的人也愿意穷忙。”△工作日深夜的望京SOHO 图片 | 视觉中国
这种环境很容易给工程师带来一种迷幻的安全感,危机意识被阻隔了。
他们也并没有为公司的状况担心。“最近融了这么多轮,盘子也不是大到很臃肿”,况且团队技术基础也牢。当初团队成立时招人标准很严苛,“我们投简历跟发offer的比例是百分之一,一百个简历最多发一个offer。”刘江杰说,“我们这边确实一个团队你要找两个挺差的基本上不大能找得出来。”
基于这样的心理状态,被“优化”的感受显得更具体。
12月16日,周日,晚上十点工作群突然通知星期一早上提前三十分钟上班,CEO明天要来开全员大会,措辞严厉。这是成都分公司成立将近四年来,第一次见到CEO。会议非常迅速,言简意赅,全程“不到五分钟”,“然后就让大家到工位上等着,HR叫到你就去聊一下,就这样一个个地叫。”刘江杰说。
难熬的几个小时。整个公司都瘫痪了。刘江杰观察到同事们一个个“都很迷茫”“充满了恐惧和排斥”。第二天,所有人都学乖了,“我们平时都是11点就去吃饭,那天都是12点吃饭的。”刘江杰说,“这个时候,你犯了错可能就把你加到名单里面去了。”
画个大饼就能赚钱的时代过去了
“确实之前有点太热了。”高剑习惯了行业里各家抢夺市场的打法。相当长的时间里,互联网公司早就习惯了见到风口就一拥而上。行情好时,这种打法很容易成功。高剑记得,经手第一个在线直播项目时,“大概2013、2014年,创业环境特别好,基本上没怎么努力就成绩还不错,做什么都比较顺”,这形成了很大惯性。
“大饼画得不错。”张博允说。2018年8月,知乎宣布完成2.7亿美元E轮融资,并由此扩招。张博允的部门也空降了一些leader级的新人,“看不清楚招人的标准,很多人都是空降。”他明显觉得,这一年里业务扩张得太快,做的东西也不明确,很多尝试的投入产出比并不高。“可能真的是太盲目了。”他说。
陈远钊则觉得,在这几年的互联网浪潮下,程序员真正的定位应该是“劳动密集型”。很多互联网公司突围的关键策略是:拼人力,拼加班,拼每周比别人多上一天班。
陈远钊入职时,公司的码农有6000个,离职时,他估计这个数字更多。具体到他们部门,一个产品经理能够对接将近20个码农,“可以这么讲,之前把各种利好、各种风口的东西炒得太快,其实依靠的还是国内的人口红利”。
离职之后,他们明显感觉到一切比预想的不顺利太多了。
半个月里,陈远钊每周安排3-4个面试,在一家最近两年颇受重视的人工智能公司面试时,对方和他聊了5个半小时,很长、非常详细,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发offer。之后,在一家创立于欧洲的浏览器公司面试时,他碰到了另一位程序员,对方也是一线互联网公司的,遭遇类似,已经面了7家,大小公司都有。
很多公司早早就锁死了招聘名额,而在这个节点,大量程序员被释放出来了,刘江杰做了一个比喻,“就像园里只剩两棵菜,突然放进一群(吃菜的)。”有限的在招岗位提高了标准。高剑至少有五年没有见过面试官了,这个月来不断面试不断调整状态。“着急啊,但是也没办法。”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,对于薪酬的预期不断降低。
这并不是高剑自己一个人的感觉。程序员们都清楚,随着工作经验增加,技术水平不一定增加,工作的温室会让他们丧失一部分对技术的危机感。
张博允现在最后悔的是,在知乎工作的那段时间用了很大精力经营个人账号,当时为了录制技术视频,还特地配备了专业的视频、音频设备,学习剪辑软件,“输出太多,输入太少”。最近,他几乎没在账号上发什么了。“真是得好好反思一下。”他说,“可能互联网看起来还是比较欣欣向荣的,真的,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,虚假繁荣。”
离职之后,几个人都没有太怎么休息。他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学生时代,每天刷大量的技术题,改简历,针对岗位信息准备面试内容。这次求职,张博允希望向更底层服务的方向沉淀,做和业务线无关的事情,这样更稳。

△ 程序员的节日“1024” 图片 | 曹建雄(视觉中国)
他背着一只黑色的双肩包,里面是面试需要的资料。在海淀的大学城,他度过了将近八年的人生,四年用来读书,毕业后的工作也在这个圈子。“直径不超过五公里”,最远的在中关村。这之外的北京,他平时很少涉足,“要是出了这五公里,还经常找不到路”,他说。这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,也是他认为大部分程序员老实、踏实、稳定的人生轨迹。
“至少我觉得长了个记性吧。”张博允最后说。
“什么记性?”
“就是居安思危啊。”
(文中受访人物皆为化名。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。未经允许禁止转载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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